侠客源于春秋战国时代,其言行举止不囿于礼法教条,以一诺千金、轻生重义、济人厄难、不矜其能见誉,为报知遇之恩赴汤蹈火、万死不辞。汉武帝即位后,抑制豪强,游侠之风稍遏。唐代开国元勋和文臣武将,出身游侠者大不乏人,以致社会尚武任气。上至权贵子弟,下至市井游民,莫不争相以侠自任,连文人士子亦不例外,李白便是显例。
余光中写李白:“酒入豪肠,七分酿成了月光,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,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。” 寥寥数语,诗仙豪迈的气概溢于纸墨。太白慷慨好义,跃动于诗文的侠气绝非墨客的想像,而是他人生态度的写照。
据《新唐书‧文艺传》记载,李白自幼好剑任侠,“喜纵横术,击剑,为任侠,轻财重施”。刘全白在《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》亦说他 “少任侠,不事产业,名闻京师”。李白在《与韩荆州书》中自言:“十五好剑术,遍干诸侯。三十成文章,历抵卿相。” 友人崔宗之忆及初遇诗仙一幕:“袖有匕首剑,怀中茂陵书。” (《赠李十二白》) 一文一武、一刚一柔,文心剑胆,迥异流俗。
李白 “十五好剑术”,对少年侠客自是青眼有加。 《少年行二首‧其二》写道:“五陵年少金市东,银鞍白马度春风。落花踏尽游何处,笑入胡姬酒肆中。”五陵年少,白马醉春风,少年侠客的风流豪迈,也许是李白心中最潇洒的人生。
李白崇拜春秋战国豪士侠客,志在心中,发而为诗:“燕南壮士吴门豪,筑中置铅鱼隐刀。感君恩重许君命,太山一掷轻鸿毛。” (《结袜子》) 燕国乐师高渐离将铅块藏于筑中,欲击杀秦始皇不果而见诛。吴国刺客专诸将匕首藏于鱼腹之中,刺死吴王僚后被杀。重然诺、轻生死的侠义精神跃然诗中。士为知己者死,死得其所,也是诗人自己的生死观。
太白虽然跻身翰林,却认为侠客比读书人强。他北游幽燕,看见边塞男儿策马游猎,豪气干云,写就《行行游且猎篇》:“边城儿,生年不读一字书,但将游猎夸轻趫。胡马秋肥宜白草,骑来蹑影何矜骄……儒生不及游侠人,白首下帷复何益。 ”皓首穷经,不问世事,莫如骑马射猎,驰骋旷野。李白褒侠抑儒,始终如一,于天宝十年(753)流寓宣城所作的《赠何七判官昌浩》自白:“羞作济南生,九十诵古文。不然拂剑起,沙漠收奇勋。 ”年过半百,宁愿仗剑出塞,也不肯终老书斋,侠肝义胆,可见一斑。
唐代重门弟,李白出身商贾世家,不免遭人讪笑。后来奉召入京,待诏翰林,一登龙门,总算吐气扬眉。他没有选择隐忍,而是用诗句做武器,在《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》狠狠地揶揄那些势利小人:“当时笑我微贱者,却来请谒为交欢。”以笔为侠,快意恩仇,岂不是侠客的写照?
李白不只写侠,更以侠士自况。他送挚友崔侍御的诗写道:“长剑一杯酒,男儿方寸心……长安复携手,再顾重千金。 ”(《赠崔侍御》)剑与酒,情和义,尽是侠客情怀。此外,李白轻财重义,遇人困厄,必慷慨解囊,于《上安州裴长史书》中自述:“曩昔东游维扬,不逾一年,散金三十余万。有落魄公子,悉皆济之。此则是白之轻财好施也。 ”仗义疏财,济人燃眉,正是豪侠本色。
诗仙眼中,大丈夫心系苍生,建功立业后,自当功成身退,“愿一佐明主,功成还旧林” (《留别王司马嵩》)。事实上,李白最为推许的,就是不矜其功的侠客。他在《侠客行》写道: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;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”身怀绝技,却不在乎功名,事了隐江湖。 “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”,侠客不以成败论英雄,即使神灭形消,仍堪为英烈。
盛唐群星璀璨,李白化身诗侠,以诗为剑,浪迹江湖,挥就无数超凡诗作,朗照寰宇,传颂千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