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防處 高級消防隊長邱熠
遊俠尚武的說法,最早見於《韓非子‧五蠹》:“儒以文亂法,俠以武犯禁。而人主兼禮之,此所以亂也。”韓非眼中,天下大亂,是因為俠客動武,違紀犯法。太史公司馬遷卻獨具慧眼,在《史記‧游俠列傳》中褒揚他們“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諾必誠,不愛其軀,赴士之阨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而不矜其能,羞伐其德”。不論是朱家、郭解,還是荊軻、高漸離,無不一諾千金,願為知己者死,且功成不居。戰國時期,諸侯縱橫捭闔,正是這些俠義之士各顯神通的黃金時代。
秦漢一統,遊俠之風猶盛。及至漢武帝中央集權,地方豪強、遊俠備受打壓,才漸趨式微。他們用武無地,或蛻為儒生,或仕為武人,替朝廷效力。小說中梁山好漢接受招安,南俠展昭供職開封府,正是當時歷史發展的具體寫照。
然則俠義精神是否就此湮滅?依愚見,武俠只是俠義精神的一面,與之相對的另一面,則是文俠。
何謂文俠?葉德平博士嘗論士大夫精神,謂其核心在於“重義輕利,內聖外王,敢於任事,忠於國家,正直清廉”。士大夫雖無刀劍,卻有風骨,在廟堂之上行俠仗義,何嘗不也是俠客?
史上有無數文俠以筆為劍,文武兼資的辛棄疾便是其中表表者。他早歲從戎,在山東起義抗金。聞悉所屬義軍首領耿京被叛徒張安國殺害,即率五十騎兵星夜奔襲張的大本營,將其擒縛上馬,千里押解歸宋,何其膽氣凌雲,慷慨豪邁。
辛棄疾南歸後不受朝廷重用,只能將一腔忠憤寄之於詞。辛稼軒與蘇東坡合稱“蘇辛”,同為宋詞豪放派代表人物。王國維在《人間詞話》中謂:“東坡之詞曠,稼軒之詞豪。”辛棄疾儘管失意廟堂,仍盡忠職守,精勤如故。在其唯一傳世的墨寶《去國帖》中,他振筆直書:“自秋初去國,倏忽見冬……第緣驅馳到官,即專意督捕,日從事於兵車羽檄間,坐是倥傯,略亡少暇。”此信寫於淳熙二年(1175),跟友人閒話家常,述說自己公務繁忙,無暇修書致意。古代良吏專心致志,因公忘私,對照今日公僕緊守崗位,服務市民,箇中的文俠精神,古今皆同,都是日復一日,恪守本分。
身逢亂世,辛棄疾大可苟且偷安,做一個太平官,但他不避官微言輕,屢次上書獻策,希望收復故土。《美芹十論》中,他分析國家形勢,提出抗金方略。哪怕仕途再坎坷,公務再繁瑣,也從沒消磨報國心志。所謂“文俠精神”,貴乎堅守初心,克盡厥職。及至晚年,他再獲朝廷起用,更以廉頗自況,在抗金大業上,仍想有所作為:“憑誰問,廉頗老矣,尚能飯否?”(《永遇樂‧京口北固亭懷古》)
文俠一脈,上溯戰國秦漢的遊俠遺風,代代不絕。一如魯迅先生所說,他們有的埋頭苦幹,有的為民請命,有的捨身求法,都是“中國的脊樑”。
以魯迅先生為例,他棄醫從文,以筆為槍,寫就作品無數,誓以文字醫國醫民。在《阿Q正傳》、《藥》等經典中,字裏行間雖無刀光劍影,卻筆鋒凌厲,發人深省。
俠客精神從未消逝,從荊軻刺秦王的匕首,到魯迅那枝“金不換”毛筆,手上利器雖異,俠骨卻一脈相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