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街市,總讓人勾起 “價廉物美” 、 “人情味濃” 的記憶。對香港作家王良和來說,背後卻另有故事。
王良和喜歡逛街市,但他筆下的現代街市卻陷阱處處,稍一不慎,隨時當了冤大頭。散文《街市行者》1中,他借商販的視角敍事,描述顧客如何忙於提防欺秤,側寫海鮮檔層出不窮的欺客技倆:有檔主魚目混珠,以三星蟹冒充處女蟹;又或是短斤少兩,買一斤海中蝦,瀝水後放在公正磅上,例不足秤,向檔戶討回公道後,才驚覺補回的統統是死蝦。在魚販眼中,買蝦時精挑細選,是吹毛求疵;甩乾水才放進袋裏,更是錙銖必較,麻煩至極。
培養感情需時,從朋友到情人莫不如是,街市商販也不例外吧?如與他們稔熟,理應不會被騙了吧?王良和另一篇散文《街市,魚蝦蟹,和我》2,着墨於與檔販打交道。平日逛街市,與海鮮檔主聊天多了,漸漸熟絡,常常光顧,卻仍然被佔便宜。有一天,王良和在檔主蒙哄下,買了對方聲稱留來自吃的海馬友,價錢偏貴,味道卻平平。所謂“精選靚魚”,或許只是滯銷次貨。即便是熟客,買蝦依然不會足秤,總是少一二兩,直至他提醒檔主後,才退回十多元。不過,到了下次光顧,對方為了報復,會把“已變白、奄奄一息的蝦一大把抓進袋中”。王良和換位思考,如此代入不良商販的思維:
他們抱定宗旨:壞的、快死的、已死的、發臭的,快快賣給你。這是營商之道,人性本然;換了自己,你不也這樣做嗎?
既明此理,何不睜一眼閉一眼?區區十多元,當作聯誼費又如何?王良和撫心自問:
為甚麼買海鮮就斤斤計較於一兩二兩,弄得自己不快?但公正磅後面的海報,不是大字宣傳“半斤有八兩,均真最理想”嗎?公正真難啊──你太執着了,隨隨便便遊戲人間不是很好?
他絕非吝嗇二三十塊,而是在乎誠實公平。他期盼人與人誠實共處,即使是要欺詐,也不應太過分。
希望存心行騙的人不要得寸進尺,究竟是理想,還是妄想?王良和在《七十年代的華富邨街市》3 中憶述,年少時已常到屋邨街市買菜,又到海邊釣魚,對老實經營的小販與檔戶記憶猶新。至今,他仍會想起一張張“堅毅營生的臉”:雜貨店員在成堆疊起的雞蛋盒上方,懸起明亮的燈泡,好蛋壞蛋一目瞭然,至於如何賣掉劣蛋,似乎無人深究;家品店老闆娘侃侃而談,分享用花生油保養砧板瓦煲的竅門,對於貨品愈耐用、生意愈淡薄的兩難,卻好像從不上心;海邊賣響螺的商販以鎚破殼,讓人看清螺肉多寡,才會放進膠袋;魚販會用秤鈎穿膠袋,或撕破袋角,讓水流走後才上秤。大家糊口謀生,各施各法,但人人守誠尚信,質樸可親。
然而,在《街市行者》中,王良和與魚販爭論時歎道:“現在無秤無砣,冇呢支歌仔唱啦!”字裏行間,流露了幾許莫可奈何。偶爾,他也會遇上好人:到海鮮檔買蟹,看中一隻大白蟹,老闆娘接過來看了看,摸了摸,直言產卵後蟹肉不多。王良和硬是不信,把蟹買回家蒸熟後,果然肉少味淡。此後,縱然那家海鮮檔的來貨質素一般,他還是光顧了一段日子。
交易貴乎公平,古今如是。傳統老秤一斤為十六兩。秤桿上有十六顆秤星,每一顆星代表一兩,尾端是福、祿、壽三星,用來告誡人用秤要誠實,否則少一兩無福,短二兩少祿,缺三兩折壽。如今街巿都改用電子磅了,但心中有秤,童叟無欺,才是營商之道。
1收錄於王良和散文集《街市行者》
2收錄於《香港文學》2017年3月號總第387期
3收錄於王良和散文集《異能司機》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