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詞人柳永筆下的汴京,是歌不盡的繁華夢。汴京今稱開封,相傳早在夏朝建成,迄今已有數千年歷史。周顯德七年(960),趙匡胤黃袍加身,建立大宋,上承五代時期的梁、晉、漢、周,續以汴梁為國都。時人稱洛陽為西京,稱洛陽以東的汴京為東京。開國百多年,汴京已成人煙稠密的大都會,極一時之盛。
千百年來,黃河決口、兵火連天,整座古城早已埋在漠漠黃土之下。今日得以重溫盛世風華,全賴《東京夢華錄》和《清明上河圖》。前者是北宋遺民孟元老避居江左追慕故都之作,記下宋徽宗治下汴京的都市風貌、民風習俗。後者出自宣和年間(1119-1125)翰林圖畫院畫家張擇端之手,描繪東水門一帶漕運的繁華和閭里市井的生活百態。一書一畫,珠聯璧合,將“汴京富麗天下無”的盛景重現眼前。
打開《清明上河圖》畫幅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城外柳林,林中有小隊人馬行進,前有僕人開道,後有一乘插滿枝條的轎子。據《東京夢華錄》記載,寒食第三天就是清明節,“凡新墳皆用此日拜掃,都城人出郊”。掃墓後回城,轎子“以楊柳雜花裝簇頂上,四垂遮映”。畫中所繪即清明時節,汴京人依照習俗出城上墳。
不遠處便是水流湍急的汴河,沿岸官府的糧倉林立。《東京夢華錄‧外諸司》記述:“諸米麥等:自州東虹橋元豐倉、順成倉⋯⋯州北夷門山、五丈河諸倉,約共有五十餘所。”汴河是汴京物流交通的大動脈:“歲漕江淮湖浙米數百萬,及東南之產,百物眾寶,不可勝計。”(《宋史‧河渠志》)這條運河將全國物資糧食供給京師,源源不絕:“故於諸水,莫此為重。”畫中所見,兩艘滿載的大船靠岸卸貨,岸上伕役費勁地扛着麻袋。臨河大街商販如雲,倉前成市。沿街開設餐館酒肆,店前有人手持饅頭叫賣,招徠食客。
畫卷正中是橫跨汴河的虹橋。這座木拱橋又稱“無腳橋”或“飛橋”,中間無墩柱,不受激流衝擊。橋欄髹紅漆,遠觀宛若飛虹,引人遐思。據《東京夢華錄‧河道》所記,汴京建有三座無腳橋,即東水門外七里的虹橋,以及城內的上土橋和下土橋。汴京寸土寸金,常有商販侵佔路橋,在兩側支起遮陽傘,搭建竹棚、擺起地攤。橋上行人熙來攘往,摩肩接踵,有的騎馬乘轎,有的趕驢推車,更有的站在欄邊看河岸風景,將行人道擠得水泄不通。
民以食為天,從虹橋到城樓是一條美食大道,兩旁食店雲集,大江南北的美食應有盡有:“更有川飯店,則有插肉麪、大燠麪、大小抹肉淘、煎燠肉、雜煎事件、生熟燒飯。更有南食店,魚兜子、桐皮熟膾麪、煎魚飯。”(《東京夢華錄‧食店》)名目林林總總,令人眼花繚亂,宋人食不厭精,足見一斑。
城樓下有駱駝隊伍緩緩步出城門,想是境外客商做完買賣,踏上歸途。這些外國人趕着駱駝遠道來華,有的朝貢,有的經商:“回紇皆長髯高鼻,以疋帛纏頭,散披其服⋯⋯乘駱駞,氈兜銅鐸入貢。”(《東京夢華錄‧元旦朝會》)汴京中西薈萃,“八荒爭湊,萬國咸通”,孟元老所言非虛。
穿過城樓,迎面是裝潢講究的豪華酒樓。門前搭着綵樓歡門,繡球花枝隨風搖曳,地燈“正店”二字熠熠生輝,賓客盈門,氣派十足。酒樓旁邊有人說書,引來大羣聽眾,當中有一僧一道。再往前走,當鋪醫館等店鋪林立,車水馬龍,熱鬧非凡。張擇端的畫筆至此戛然而止,畫盡而意無窮,讓人浮想聯翩。
神遊汴京,妙法莫如對照《東京夢華錄》與《清明上河圖》,以書解畫,以畫證書,方能撥開滿紙煙雲,細賞故都物華,品味千年宋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