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《浮生六记》的作者沈复,字三白,生于乾隆盛世,出身衣冠之家,却无缘功名,只能游幕天下,终生寂寂无闻。此书于嘉庆年间问世,一直以稿本流传,鲜为人知,直至上世纪初,幸得俞平伯、林语堂等慧眼识珠才脍炙人口,终现光华。
“不过记其实情实事而已”,卷首这句话看似平淡,却蕴含最真切的情意,读来引人入胜。这部自白之书,糅合了散文、章回小说、晚明小品等风格,从琐事中提炼出生活雅趣,道尽人情冷暖。全书共分六卷:《闺房记乐》、《闲情记趣》、《坎坷记愁》、《浪游记快》、《中山记历》、《养生记道》。沈复效法《诗经》作者,将夫妻之情置于书首,昔有《关雎》,清代有《闺房记乐》。
沈复与妻子陈芸的爱情,突破了封建婚姻的枷锁,是自由恋爱的结果。少年沈复,初见表姊陈芸,赞叹其才思隽秀,一见倾心,随即请母订亲。两人意气相投,婚后更是伉俪情深。夫妻喜爱读书论古,因陈芸钟爱李白,又以白居易为启蒙师,而沈复字“三白”,遂笑她与“白”字有缘。陈芸亦莞尔自嘲,说日后为文作诗,恐会白字连篇。夫妻间笑语盈盈,是岁月里最动人的乐章。
二人心灵相通,情笃意深,更镌刻了“愿生生世世为夫妇”的图章,表明心迹。为请月老俯允所求,夫妻特地雇人画了月老像,焚香拜祷,盼能永续姻缘。
陈芸是生活的艺术家,再清苦的日子,都能点石成金,卷二《闲情记趣》对此着墨颇深。沈复失欢父母,遭逐出家门,全赖陈芸聪慧灵秀,生活虽然一贫如洗,却不失雅致。简单如泡茶,陈芸也能别出心裁,将茶叶纱囊置于荷花花心处,翌晨煮雨水泡之,滋味无穷,“香韵尤绝”。非凡创意,教人叹服称奇。沈复有次偕友同游南园赏花,陈芸天马行空,设计出“对花热饮”的妙法:先雇一馄饨摊主,嘱其携锅灶前来,在花前煎茶煮酒烹肴。待酒肴俱熟,众人席地吃喝。游人见此情景,“莫不羡为奇想”。沈复友人鼓掌称善,异口同声说:“非夫人之力不及此。”
沈复夫妇安贫乐道,不慕功名富贵,即使布衣蔬食,一样心满意足。有一年夏末,夫妻迁到金母桥避暑,过起农家生活,写意闲适。陈芸说:“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,买绕屋菜园十亩,课仆妪,植瓜蔬,以供薪水。君画我绣,以为诗酒之需。布衣菜饭,可乐终身,不必作远游计也。”“可乐终身”四字,道出两人对朴素生活、精神自在的渴望。林语堂在《浮生六记新序》中尝言:“两位平常的雅人,在世上并没有特殊的建树,只是欣爱宇宙间的良辰美景,山林泉石,同几位知心友过他们恬淡自适的生活――蹭蹬不遂,而仍不改其乐。”可惜天意弄人,这对相濡以沫、澹泊自处的神仙鸳侣,最终无法相爱到白头。
卷三《坎坷记愁》笔锋突转,记述沈复与陈芸不通人事,终与父母失和,被逐出家门。陈芸饱受打击,血疾复发,溘然长逝,临终嘱咐丈夫续弦,但沈复以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为由,断然拒绝。陈芸无力说话,只能执丈夫之手,反复说“来世”二字,用最后一口气与沈复订下来生之约。
沈复与陈芸的爱情故事未能圆满,但至死不渝之情,令无数读者动容。陈芸这位古代佳人,也因《浮生六记》永存于书香翰墨之中。正如林语堂所言:“芸,我想,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