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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泥鸿爪
雪泥鸿爪

苏轼苏辙兄弟情深。嘉佑六年(1061)冬,苏轼路经渑池,写下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与弟弟诗作唱和。诗的前四句理趣隽永,余韵深长: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;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人生逆旅,有若过眼烟云。雪雁在泥上留下爪印,转眼却振翅云霄,杳无影踪。其时苏轼不过二十多岁,刚在殿前制科考试中独占鳌头,誉称大宋开国百年第一人,春风得意,更有如花美眷相伴,哪会想到鸿飞东西竟成为他漂泊一生的写照?

正当人生繁花锦簇之时,与苏轼相知相守的王弗猝然离世。这位贤内助不但孝敬公婆,相夫教子,更知书达礼,从旁规劝,助他远离小人。伊人早逝,苏轼悲恸不已,历久弥深。十年后一个寒夜,苏轼梦回四川故里,见亡妻临窗理妆,醒后泪满衣襟,写下感人肺腑的《江城子》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︰明月夜,短松冈。”夫妻阴阳永隔,只能相会梦中,情深缘浅,催人泪下。

此后十余年间,苏轼先后在杭州、密州、徐州、湖州等地当官,踏遍大江南北,饱历风霜。元丰二年(1079),因乌台诗案锒铛入狱,最后虽能死里逃生,却被贬黄州,当了不得签书公事的闲官。寒夜独坐,想起二十年前渑池那只雪鸿,百感交集,自比幽人以《卜算子》明志: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时见幽人独往来,缥缈孤鸿影。惊起却回头,有恨无人省。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”郁闷无比,托物寓怀,以孤鸿自况,表达不媚流俗的高洁胸怀。

黄州第三年暮春,苏轼郊游遇雨,路人慌忙走避,只有他从容前行,无惧风云变幻。雨后初霁,苏轼有所感悟,写下传诵千古的《定风波》: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或晴或雨,总能处之泰然。不过,再不凡脱俗的人,也得食人间烟火。清明苦雨,水涝淹屋,苏轼生计维艰,在《寒食帖》中直书“也拟哭涂穷,死灰吹不起”,绝望之情溢于笔墨。

绍圣元年(1094),哲宗皇帝重推新法,旧党重臣多被贬荒蛮之地。苏轼从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降为英州知州。奔赴岭南贬所途中,朝廷五改谪命,撤销其正六品下的官衔身分,更将他遣至惠州看管。不过数年,皇帝再来一纸诏书,把年逾花甲的东坡居士贬到不毛之地海南儋州。

苏轼从名满天下的朝廷大员沦为戴罪在身的闲云野鹤,匡扶朝政无望,壮志难酬。词作《蝶恋花》:“花褪残红青杏小,燕子来时,绿水人家绕。枝上柳绵吹又少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墙里秋千墙外道,墙外行人,墙里佳人笑。笑渐不闻声渐悄,多情却被无情恼。”表面伤春,实则寄寓词人忠君爱国的襟怀。一片赤诚,却换来连番排斥与打击,落得漂泊四海的下场,只怪自己“多情却被无情恼”。

元符三年(1100),徽宗皇帝即位,苏轼遇赦北归。启程当夜,明月皎皎,九死一生的老人泛舟海上,仰观漫天星光,吟出“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”,字里行间,洋溢着始终不悔的赤子情怀。

林语堂尝言苏轼是“无可救药的乐天派”,听似轻盈戏谑,背后有多少慨叹?正是多舛与乐天的对比,才能凸显出东坡居士乐观旷达的人生观。他的作品能够穿越古今,不仅在于斐然的文采,更在于他与命运对话的忠实记录,依然启迪着在人生逆旅中跋涉的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