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元和十年(815)二月，長安玄都觀桃花灼灼，遊人如織。久貶歸來的劉禹錫偕友賞花，以“戲贈”為題，揮毫寫下《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戲贈看花諸君子》詩：“紫陌紅塵拂面來，無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觀裏桃千樹，盡是劉郎去後栽”，暗諷當時趨炎附勢的朝中小人。詩作很快在長安流傳開來，不料觸怒執政者，詩人未幾因“語涉譏刺”再貶邊州。只是吟詠詩句，何以罹此大禍？

劉禹錫流離的命運始於十年前的“永貞革新”。德宗即位後，藩鎮坐大，宦官弄權，太子李誦聯同內官王叔文和王伾籌謀興革。劉禹錫未滿而立之年連登三科，才名遐揚，以匡正天下為己志。主持革新的二王對他青眼有加，委以重任，自貞元二十一年(805)正月起，與柳宗元一道襄助推行新政，惜因宦官權臣反對，功敗垂成。

劉禹錫事後貶守朗州，當了十載閒官，但沒有因官場失意自怨自艾。朗州十年，成了他人生的“砥石”。他在《砥石賦》中自喻為鏽刀，將困厄視作磨礪，堅信寶刀終會鋒芒再現：“既賦形而終用，一蒙垢焉何恥？感利鈍之有時兮，寄雄心於瞪視。”剛毅不屈之氣躍然紙上。

元和九年(814)冬，劉禹錫還朝待詔，原以為守得雲開見月明，詎料因玄都觀桃花詩惹禍，被貶至更偏遠的播州，幸得柳宗元自願代其謫守，方可改任連州刺史。此後十多年間，堅貞自勵，樂觀如故。調任夔州刺史後，四出采風，汲取養分，為巴蜀民歌譜上新詞，創作《竹枝詞》和《浪淘沙詞》等傳世之作。詩人在《浪淘沙詞･其八》將堅強信念寄於其中：“莫道讒言如浪深，莫言遷客似沙沉。千淘萬漉雖辛苦，吹盡狂沙始到金。”“永貞革新”的同道，雖已風流雲散，惟他堅信持守正道者，終會為世所見。在和州的陋室裏，他寫成千古美文《陋室銘》自勉：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則名。水不在深，有龍則靈。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。”精神世界豐盈富足，物質匱乏亦能怡然自在。

寶曆二年(826)，劉禹錫奉詔回東都洛陽任事，距當年首貶朗州，已歷二十多個寒暑。白居易替他的際遇扼腕：“亦知合被才名折，二十三年折太多。”惋惜好友樹大招風，蹉跎經年。劉禹錫卻報以千古絕唱：“沉舟側畔千帆過，病樹前頭萬木春。”世事白雲蒼狗，合該豁達大度，奮發上進。千帆過盡，新舊交替，原是天道至理。

翌年，劉禹錫重訪玄都觀，但見桃花蕩然無存，追憶前塵，百感交集，又成《再遊玄都觀》：“百畝庭中半是苔，桃花淨盡菜花開。種桃道士歸何處，前度劉郎今又來。”當年得勢的宵小之徒已不知所終，只有持守的正道古今不易。在詩中重提舊事，得意之情溢於筆下。大和六年(832)，劉禹錫調任蘇州刺史，雖已屆花甲之年，仍老驥伏櫪，到任後大力治理水利，興革農業，百姓和樂。蘇州政績甲天下，唐文宗龍顏大悅，賜以紫金魚袋，以示榮寵。

“莫道桑榆晚，為霞尚滿天。”劉禹錫老而彌堅，在生命的黃昏，餘暉依然絢麗無比。白居易嘗言：“彭城劉夢得，詩豪者也。其鋒森然，少敢當者。”縱觀夢得先生的詩文人生，確是豪氣縱橫，萬夫莫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