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末清初文豪錢謙益曾稱讚:“徐霞客千古奇人,遊記乃千古奇書。”徐霞客何許人也?名弘祖,字振之,號霞客,生於江陰殷實之家,自幼博覽羣書,尤喜《山海經》等地理典籍。明代應舉成風,他偏不慕功名,獨愛山水,“欲問奇於名山大川”,早就立下“朝碧海而暮蒼梧”的青雲志,終生不渝。
捨功名而逐山水,徐母不但沒有反對,更為兒子縫製了“遠遊冠”以壯行色。萬曆三十六年(1608),青年徐霞客揮別故鄉,從太湖的煙波開始,揭開了壯遊神州的序幕,“達人所之未達,探人所之未知”。他以大地為紙,足迹為墨,跋涉山川之餘,筆耕不輟,日記所載,全是地貌、水文、地質、生態等寶貴資料。《徐霞客遊記》逾六十萬字,以優美的文筆為後世留下科學瑰寶。
徐霞客嘗言:“山川面目多為圖經志籍所蒙,故窮九州內外,探奇測幽。”為求真辨偽,他走出書齋,遨遊萬里,堅持以雙足丈量華山夏水,故逢山必登其巔頂,遇洞必探其幽邃。黃山天都、蓮花二峯孰高孰低,人言人殊。為查明底蘊,他於萬曆四十六年(1618)爬上天都峯,因察覺“萬峯無不下伏,獨蓮花與抗耳”,遂再登蓮花峯頂,結果證實其“獨出諸峯上”,是黃山第一高峯。此後十多年,他暢遊大江南北,足迹遍及華中、華北的山川大地。
年過半百,徐霞客深恐“老病將至”,決意開展“萬里遐征”,從家鄉出發,經湘、桂、黔等省,一直走到雲南。他早已名滿天下,何不頤養天年而冒險西行?原來此行不為遊山玩水,而是要去偽存真,“欲窮江河之淵源、山脈之經絡也”。
途經廣西,盤桓桂林月餘,他考察了穿山岩與七星岩等溶洞,開中國溶岩地貌研究的先河。其後深入滇地,勘察金沙江、瀾滄江和怒江等水系,追溯長江源頭,寫成思辨精彩的《江源考》,確認“推江源者,必當以金沙江為首”,推翻了儒家典籍《尚書・禹貢》的“岷山導江”之說。雖非石破天驚的創見,卻敢言前人之不敢言,彰顯其探求真理的精神。
徐霞客窮盡天涯,無險不冒,即使年邁,勇銳依然。探索洞深水急的株洲絡絲潭,他二話不說便“解衣伏水,蛇行以進”,只因當地人“無肯為前驅者”。他穿越瘴癘肆虐的廣西北流“鬼門關”,闖蕩豺虎晝行的雲嶁山“虎窟”,深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柳州真仙洞,燭火一照,赫然有不見首尾的巨蛇橫卧石下。他登山涉水,屢陷絕境,要數最兇險者,非湘江遇劫莫屬。財物洗劫一空,更遭強盜揮刀亂砍,飛身入水才倖免於難。常人遇血光之災,魂飛魄散,徐霞客卻泰然處之:“吾荷一鍤來,何處不可埋吾骨耶?”冒死勘險,銅心鐵膽,雖百折而不回。清初學者潘耒為《徐霞客遊記》作序,盛讚徐霞客全情投入探索山水,甚至置生死於度外:“以性靈遊,以軀命遊。亙古以來,一人而已。”
崇禎十二年(1639),徐霞客應麗江土司木增之邀,為雞足山撰寫山志,其間突患腳疾,“兩足俱廢,心力交瘁”,須由木增遣人以竹椅抬至湖北黃岡,再經水路送返江陰老家。即便氣若游絲,豪氣仍不減當年:“張騫鑿空,未睹崑崙;唐玄奘、元耶律楚材銜人主之命,乃得西遊。吾以老布衣,孤筇雙屨,窮河沙,上崑崙,歷西域,題名絕國,與三人而為四,死不恨矣。”不久後徐霞客與世長辭,得年五十六。以布衣之身,得以遨遊天地,與張騫、玄奘、耶律楚材齊名,雖死亦無憾了。
徐霞客以一生足迹,寫就了不朽篇章,留下珍貴的考證。他的文字如幽谷清泉,淙淙數百載,滋潤後世旅人的心田。


